中国已经成为经济大国,政治大国。中国人,特别是中国的学者,应该有文化大国的心态和思想准备,通过与西方强势文化的对话和交流,向世界贡献出普遍的理论和价值观。这就是我们现在应该倡导普遍主义的根本理由。
“当今中国哲学”是指自20世纪80年代中国实行改革开放以来的哲学研究。这一时期的中国哲学研究取得显著进步: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树立了学术标准,中国传统哲学和西方哲学从唯物论和唯心论“两军对阵”的解释模式中解放出来,哲学研究的领域和规模大大扩展,等等。然而,哲学一级学科之下八个二级学科的设置,包含有“二级学科”相互分离、阻碍哲学对话、批判和交流的潜在危机,而对话与交流对哲学的发展恰恰是至关重要的。当前的中国哲学研究中存在的一些问题,比如,中西哲学是趋同还是趋异?对传统的和现实的意识形态是守成还是批判?中国哲学发展方向是地域哲学还是世界哲学?从理论上说,这些问题都与普遍主义与特殊主义之争有关。
普遍主义与特殊主义之争可以追溯到马克思·韦伯的《中国宗教:儒家和道教》一书。他认为清教的价值观是普遍主义,并以此为尺度,批判中国文化的“特殊主义”。他不会想到,他的评价在80年以后完全被颠倒过来。普遍主义被后现代主义解构为西方中心主义的虚构,而只有越来越特殊的价值标准和真理标准才是有效的,可行的。当代中国的特殊主义有一新名称,名曰“中国特色”。对“中国特色”之类的提法不能一概而论。“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”是一条正确的政治路线,但不能把它庸俗化,动辄以“有中国特色的xx理论”标榜。现在中国学术界,不管是地域的、本土的文化研究,还是世界性的通行理论研究,纷纷以“中国特色的xx理论”相标榜,被作为廉价的标签贴在人文社会学科中几乎每一个学科上,这不啻在哲学社会科学的所有领域内,都放弃了理论的普遍标准和普世目标,这是不正常的,狭隘的。我们不妨把中国思想家和犹太思想家相比较:二者都有古老的传统和强烈的文化认同感;但犹太思想家为一种世界使命感所激发,总是在探求普遍的真理。如果他们也致力于所谓的“有犹太特色的”理论,那么,人类大概就不会有马克思主义、弗洛伊德主义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了。
在中国学术界盛行的特殊主义与狭隘的文化民族主义有关。安东尼·史密斯在《国家的种族起源》一书中指出,“二战”后的民族独立运动一方面是反殖民主义的正当结果,但另一方面,矫枉过正,在一些发展中国家发展出“国家主义的种族文化”。它的特征包括:强化种族文化的集体认同感,宣扬种族共同的古老祖先和血统延续的神话,民族中心感和民族优越感,文化精英的传统主义和民众动员,等等。
近代以来,中国知识界一直有一种流行观念,认为中国的传统是特殊的,文化是特殊的,思维方式是特殊的。如果说,几十年前的文化保守主义因为知识的不足而以此为真,不足为怪。现在,国际学术界对人类的起源,特别是现代智人的起源,对远古人类的迁徙以及造成的群体、语言和文化的差异已经有大量研究。在这样的理论条件下,中国仍然有大量的学术研究来“证明”,中国人的特殊性历史漫长,从几十万年前的“北京人”,甚至几百万年前的“蓝田人”、“元谋人”起,就有了特殊的中国人种和文化。把延绵不绝的中国文化传统的起源推到几十万、几百万年前,那就不止是文化保守主义,简直就是“文化腐朽主义”了。二十年前,鲍勃·吉尔多夫一曲“我们是世界,我们是孩童”(we are the world,we are the children),曾经唱出了时代的强音。但时至今日,我们到处听到的,却好像是这样的不和谐声音:“我们大中华,我们最古老”。